走在回家的路上,却不知道家在哪里

归属感 —— 华裔少年的心理历程

2025年第八届“华文创想曲” 作文大赛 一等奖

赵诺萱 · 11A

  从小到大,我总听人们说:“语言是连接人与人之间最美的桥梁。”但对我而言,语言有时却像一道迷雾,让我感到困惑不安。由于我自小就掌握了中文和 德语两门语言,因此在我成长的过程中,早已习惯了用双语聊天、学习、交友、甚至做梦。可每当我试图表达内心最真挚的情感时,却常常停滞在语言的十字路口,踌躇不前。有时,一个中文句子里会不经意间冒出德语的词汇,而德文的句子里又藏着中文的用语和韵味。我同时热爱着这两门语言,但总觉得无论使用哪一种,都难以完整表达出真正的自己,仿佛都差了那一点点灵魂深处的共鸣。

        别人总是羡慕我能如鱼得水般穿梭于两个世界之间,自由切换语言的身份,但他们不知道,懂得越多,反而越难诉说。因为有些情感,只有用中文才能刻骨,才能触及心底;有些思想,却只有用德语才足够逻辑清晰。

       比如“家”这个词。用中文,我习惯说“家”,是温暖的感觉;用德语,则习惯说“Zuhause”,是柔和的意境。两个词都像炉火一样温馨,却也都带着几分遥远的陌生。于是我开始怀疑:我是谁?我属于哪里?人,真的非要“属于”某个地方、拥有某种身份吗?

       我在一个讲中文的家庭里长大,耳边响起的是亲切的乡音;每晚,厨房的空气中都会弥漫着诱人的中餐香气。在节日里,春节除了在家贴春联,在中文学校还有热闹非凡的春晚;元宵节在家吃汤圆,中文学校的大厅里挂满了上百个字谜彩灯;中秋佳节全家人一起赏月吃月饼,在中文学校我们一起吟诗作对;端午能品尝到妈妈包的粽子,在中文班里和老师同学一起制作艾草香囊…… 每一个中国节日都带着浓浓的人情味,让我在德国的土地上也深深扎下中华文化的根。中文学校中熟悉的汉字和家里锅碗瓢盆交织成一种温暖的归属感,让我意识到这不仅是节日的庆祝,更是文化血脉的延续。然而,一旦走出家门和中文学校的大门,走进德国的校园,整个世界仿佛一秒切换到了德语频道,我仿佛身处于完全不同的语言时空。

       在德国人眼里,我的中国面孔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,人们总是自然地将我视为“外来者”,我永远是“那个来自中国的孩子”;在中国,由于我是在德国出生长大的,人们也会把我看作“那个来自德国的外国孩子”。

        在德国,陌生人惊讶于我标准的德语,没有任何口音,频频称赞;在中国,亲戚朋友则会感叹:“你的中文说得太好了!” 但对我而言,这并不稀奇。他们都是我的母语,是我灵魂的一部分。而那些赞美,却时常像是在提醒我:我永远是那个“例外”。因为这些事情,我在哪个国家都感到不安,在哪里都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。那,我到底属于哪里?我的家到底在哪里?于是,在两个国家之间,我始终感到漂泊不定。就像一只风筝,线牵引着两个方向,却始终无法在任何地方真正落地、生根。

       我曾渴望归属。为了融入,我竭尽全力。在德国,我尝试着穿德国流行服饰,模仿他们的行为和习惯,希望别人忘记我的“不同”;在中国,我努力融入亲戚朋友的话题,尝试和同龄人在一起玩着流行的游戏,开始自己找朋友。我拼命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,努力适应,不想被视为“外来者”。却忘了问自己:那样的“我”,还是我吗?

        随着逐渐长大,十六岁的我慢慢明白:归属感并不是从模仿中获得的,而是在自我认同中生长的。归属不必是唯一的,也不一定是别人的认同;归属更不是一种地理位置,而是一种心灵状态。我并不需要完全属于哪一方。因为真正的归属,不在别人眼里,而在自己的心中。真正的“家”,不是某个具体的地点,不一定是你脚下的土地,而是你心中安放灵魂的地方,更是你是否敢于拥抱那个最真实的自我。一个掌握了两种语言、拥有着两种文化、独具两种眼光的“混合体”,就是真正的我。

       近期国内热映的电影《哪吒2》也在德国上映了。电影中申公豹的那句话“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。”曾经让我感同身受,思绪万千。当我意识到自己终将无法成为别人眼中的“德国人”或“正宗中国人”时,我更敢于成为那个真实,独一无二的“我”。也许我还在“走在回家的路上”,但我已不再彷徨。因为我明白,归属感不只在脚下,而是在心中慢慢生长。它不是找到一个地方,而是找到一个方向 —— 让我坚定前行,也勇敢做自己的方向。

       我深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,一定可以搬动这座大山。未来,我愿成为连接中德文化之间的纽带和桥梁。